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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喜事件的N个疑问

2019/8/14 8:29:54

福喜事件的N个疑问

7月20日晚上6点40分,本该是市食安办副主任、市食药监局副局长顾振华含饴弄孙的周末,可一个多小时后,他却出现在上海西北隅一个叫马陆工业城的地方。

 

挡在他面前的,是5个身材精壮的保安。保安背后的玻璃门顶部,贴着“上海福喜食品有限公司”。顾振华身后,食药监管部门的执法人员陆续赶来,穿着制服、拿着执法证,但之后将近一个半小时,这位上海市食药监局副局长和他的同事们,皆继续被挡在门外,直到公安部门的人马赶到。

   

此时,距离上视新闻综合频道爆炸性报道的播出,已经过了将近150分钟。

   

此后,社会对于这场“拦门闹剧”的关注度,甚至一度大于上海福喜是否涉嫌违法违规生产食品本身,一些媒体甚至解读为外国法人独资企业在华嚣张,而在笔者看来,这则是上海福喜事件调查进展中,一连串问题的开始。

   

疑团一:两个半小时福喜做了啥?

   

对于被曝光直到执法人员进厂这段时间内,两个半小时里福喜做了什么?

 

22日下午,被监管部门约谈的欧喜投资(中国)有限公司深加工部总经理杨立群并未给出正面回应,对于保安拦人的解释,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概括为:“公司领导不在场”、“保安不清楚状况”、“以为是媒体不是执法人员”。

 

可作参考的是,当晚9点20分左右,执法人员进入福喜生产车间后,只有麦乐鸡、猪肉丝等为数不多的生产线在运作,其他生产车间静悄悄,原料、成品和包装箱数量少得有些不自然,而食药监当晚对于现场的调查也基本没有获取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几位多年跟踪食品安全事件的“老记”也纳闷:哪怕一块记录现场生产状况的题板也没有,跟着执法人员冲来冲去,像“无头苍蝇”。

 

疑团二:缺了公安不行吗?

 

请充分体谅公安部门的“迟到”,毕竟那条没有几根电线杆的工业区小路并不好找,但:如果公安不到场,早到的食药监部门就不能先行进入福喜检查么?

   

华东政法大学行政法专家强调,一般情况下,公安机关到场,并非行政执法部门在法律授予的权力范围内开展执法的前提。我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只是规定,对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违法者,公安机关可采取处罚、拘留等措施。

 

联合公安部门执法,可以弥补行政监管部门执法人员相关权力的“缺陷”,对违法者造成足够的威慑力,但在当前的执法过程中似乎被“异化”了,变得必须要公安到场。

 

疑团三:福喜祸闯得多大?

   

有媒体将福喜闯的祸归纳为“六宗罪”:一是散落在地上的鸡肉、牛肉等原料没有“报废”,被工人直接放回了生产线;

   

二是“过期近半个月”的鸡块原料(鸡皮标注生产日期:2014年5月28日和5月30日,保质期限6天)解冻后和其他原料一起绞碎,重新用于生产麦乐鸡(“再生产”时间:2014年6月18日);

   

三是将“次品”肉绞碎后,和原料混在一起重新利用;

   

四是将6月18日生产的牛肉饼(尚在保质期内)重新“回炉”生产(回炉日期:7月4日);

   

五是将“超过保质期7个月”的“发臭”冷冻小牛排切割成小片重新包装,并将保质期的时间涂改延后了1年;

   

六是自称该公司前质量管理人员的举报者提供了“阴阳账本”,一本记录了使用过期原料、延长保质期、修改生产日期等现场情况,一本则经过修改,应付审核、监管。

   

这些问题,大部分业内人士认为,第五点和第六点比较“实在”。第一点要看掉在地上的肉放回生产线后,有无后道的清洁程序,这在相关新闻报道中并未提及。第三点,何为“次品”的概念很模糊。第二点和第四点很类似,一个是用过了“保质期”的原料再生产,一个是用尚在保质期内的原料“回炉”。前者要看所谓记者发现的“保质期”是否为企业内控期限,可能比对外标示的保质期要短。后者要看“回炉”的牛肉饼是不是明确规定的原材料。

   

目前已经公开的调查结论,也基本符合外界的看法——“板子”主要打在“用非食品或回收食品作为原料生产食品”这方面。上海福喜现已查实了5批次用过期原料加工的问题产品,涉及迷你小牛排(用过期原料生产日期:2014年6月11日、12日)、麦乐鸡(6月18日)、烟熏风味肉饼(6月30日)、猪肉饼(7月1日),共5108箱。

   

根据《食品安全法》,上述违法生产经营的食品货值金额1万元以上的,可处货值金额5倍以上10倍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吊销许可证。财经评论家叶檀在7月23日的一篇专栏文章中透露,上海福喜年销售额达到7亿,如果证据证明其违法经营达一年以上,则处罚可达70亿元,打击堪称“毁灭性”。

 

疑团四:福喜动机很匪夷所思?

 

其实,这次事件最大的疑团,是上海福喜这家“生意如此好”的国际食品集团下属食品生产企业,何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做“回炉肉”?

   

美国福喜集团在中国的投资性地区总部是欧喜投资(中国)有限公司,其设立时间甚至比上海福喜工厂要晚15年左右。欧喜公司网站显示,上海福喜成立于1996年,拥有5条世界先进技术生产流水线及肉类、蔬菜水果、面粉类加工车间,产品涵盖猪肉、牛肉、鸡肉、蔬菜水果、面食类等制品,拥有出口香港、日本的资质,年生产能力为2.5万吨左右,公司现有员工500余名。福喜厂区内的信息栏里,不乏麦当劳、必胜客、汉堡王、棒约翰、德克士、7—11等连锁企业的身影。

   

事发前,上海福喜的“境遇”让同行艳羡。“开足马力生产还来不及,哪里心思动这种歪脑筋?”某超市连锁企业的商品质量负责人坦言,现在能想象的“动机”也就3种。一种是福喜高层“用人不淑”,上层的确不知情,而基层生产负责人为了蝇头小利,不留下一点点“浪费”。

 

第二种可能如外界传言的那样,麦当劳、百胜等快餐巨头把采购价压得太低,让供应商在节省成本上动了歪脑筋。

 

第三种,2012年麦当劳“粉红肉渣”事件中,当时上海福喜所属的福喜集团也曾被怀疑存在违规生产行为,这可能令部分快餐巨头的信心动摇,订单缩水,由此福喜集团下属企业产生库存积压,进而“铤而走险”。

   

从目前的调查进程看,第一种动机已被推翻。7月22日,“720”联合办案指挥部已初步认为上海福喜涉嫌有组织实施违法生产经营行为。第二天,市公安局已依法对上海福喜食品有限公司负责人、质量经理等5名涉案人员予以刑事拘留。要说上层不知情,已不可能。上海福喜的违法行为可谓“上下齐心”。

   

第三种动机也不太靠谱。据路透社报道,8个月前,众多食品行业的高管在芝加哥一家酒店齐聚一堂。麦当劳一名高管当众赞扬了福喜集团的掌门人对“麦当劳大家庭”的贡献。而麦当劳昨天发表的声明中,虽然宣布终止与上海福喜的合作,但依旧力挺福喜集团,称会把供应来源调整为福喜集团旗下的河南福喜。这种“患难之情”,似乎是对2012年所谓“嫌隙”的高调辟谣。

   

而据业内人士分析,福喜集团是麦当劳目前绝对倚重的合作伙伴,从上海福喜事发后,麦当劳部分餐厅连续断货两天就可见一斑。在如此大的市场需求下,麦当劳显然很难在有限的时间内另觅新欢,甚至其他供应商很难具备像福喜集团这样的水平。

 

疑团五:采购商有无责任?

   

事件曝光后,洋快餐们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部分媒体对其指责声甚至大于对作为违法主体的上海福喜,称麦当劳和福喜集团差不多同时进入中国,双方合作了23年,对方存在这么大的问题,麦当劳为什么没查出来,还是一直都知道?

 

与此同时,也有多位网络大V炮轰媒体,认为媒体存在选择性报道,称此事是故意往下游的众多洋快餐身上“浇汽油”,不浇就根本不会发酵到今天的程度,洋快餐其实是“躺枪”了。

   

躺不躺枪,洋快餐们的法务不是傻子,从他们连日发表的声明就知道,他们自己觉得要担负法律责任的风险很小。百胜和麦当劳最多表示和上海福喜“拗断”,不再从其处采购,再加一句雷同的“重新审核并评估在中国的供应商质量管理体系“。

   

根据《食品安全法》,食品经营者采购食品,应当查验供货者的许可证和食品合格的证明文件,还应当建立食品进货查验记录制度,保存期限不得少于2年。也就是说,福喜公司的下游采购商对上游供应商负有索证索票和进货查验的义务。业内人士指出,配合调查的采购商应当就自己是否履行了相关义务而举证,如果拿得出过硬的证据,一般很难追究具体的法律责任。

   

“我们和供应商签合同,都是注明具体上门巡查的频次和具体要求的。”上海某外资婴幼儿配方乳粉生产企业的品控负责人表示,甄别供应商提供材料的真伪,跑到人家厂里去巡查等,这些要求都是在“问题馒头”事件后“增加”的,但在相应的法律中并没有具体的规定要求一定要做到什么程度,基本靠企业自己的责任心。

 

但他表示,即使真的做到定期巡查,碰上上海福喜这样的“老油条”,很难发现“猫腻”:“回炉肉”如果经过高温灭菌处理,按照产品标准要求来检测,很可能一无所获,要靠末端监管的确很难。

   

“很无奈。”该负责人表示。7月21日,肯德基、必胜客母公司百胜集团股价就大跌4.25%,市值蒸发近15亿美元;麦当劳股价则下跌了1.45%。此外,出于预防性的目的,麦当劳已封存涉案牛肉、猪肉、鸡肉等品类产品4500余箱;必胜客已封存库存和配送至各门店的调味牛肉类产品500余箱。这些食品即使最终检测显示指标合格,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还是要销毁的。类似的无形损失还会有很多。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编辑:陈抒怡 编辑邮箱 shguancha@sina.com)